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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析张复兴寻常家山笔墨表现艺术
更新时间： 2010-1-13   来源：俞中益   点击数： 238
文/俞中益
    明·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中说：  “禅家有南北二宗，唐时始分。画有南北二宗，亦唐时分也，但其人非南北耳。”董其昌的“南北宗”之说，大概是从美学的角度将画史两种不同的绘画风格区分开来，艺术风格柔润、淡雅，在审美上追求天真之趣、富有诗意的历代文人画家，被归入南宗，艺术风格雄强刚劲，在审美上追求阳刚之气的画家归入北宗，北宗以李思训开山，流传而为宋之范宽、李成以至马远、夏圭等人。南宗则以王维筑基，一变钩斫之法，其传为荆浩、关仝、董源、巨然、郭忠恕、米家父子以至元四家，明之文沈，清之四王等。今人多有沿袭董其昌之说以论山水画派者，故南北之说依旧存在。董其昌所谓的画分南北是否科学姑且不论，但从表现形式上看，基本将中国自唐以来所出现的主要山水画表现形式归纳得不差其几。山水画至近代，北宗的表现图式至李可染而达到一种时代极至。南宗至黄宾虹也同样发展到一种时代极至。作为时代人，若作黄、李影响之下的透网之鳞，无卓越之才，恐怕难以实现其愿望，且黄、李以墨见长，故历届山水画展，或多或少的见其影子摇晃。黄、李之外，更放远地说，南北宗之外，有无第三种绘画艺术表现形式呢？
    近观中国画坛，山水新貌不断涌现，约十几人左右，皆自辟蹊径，为人注目，张复兴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此十几人，各有精神取向。或以庙堂之气象作为表现主旨，或以山间一幽作为表现之趣，或表现生活感受，或写入文情怀。
    张复兴以“寻常家山”作为创作的主要精神取向和艺术境界追求，其理论基础是建立在老庄思想中“道法自然”的人生哲学基础之上的。但从其表现的内容和笔墨形式看，又有儒家的积极出世和宽厚为人的境界，是一种“仁和、中庸”之道的体现。也就是说，他提出的“寻常家山”精神取向，是中国传统文化思想的艺术诠释，是道儒思想合流的笔墨显现。因此，他的绘画艺术意境就筑基在表现一个普通的生活环境之上。这个环境有趣、有味，是他生于斯、长于斯，也是我们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因此，读他的画，我们感到特别熟悉，特别亲切，有回家之感，感到那里有一种声音在呼唤，有一种亲情在牵挂，有一种魅力在吸引。这种魅力来自于他的画表现了一个我们共同的家园。张复兴的画引人人胜之处，还在于画中处处有我，处处从主观的一种角度向读者表述他的情感，这是他画意境的真挚之处，也是他把生活感受提炼后，进而转化成一种精神追求的体现。他在一篇文章中曾经谈到他以寻常家山作为精神取向的原由：  “记得是一个夏日的黄昏，我到了越城岭大南山腹地一个叫甘家村的小村寨，走到村后半山，俯瞰这暮色中瑶家村落，山风袭来，树梢摇发出啸声，轰鸣的涧水与其交织跌宕，耳边回荡着山风与流泉的交响。心里忽然间产生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许多想法倏然而出，眼前这一切似乎变成了有生命的东西，似乎是在向人们诉说，此时，我体察到自己内心强烈的波动，觉得眼前这一切更加苍茫、清绝、野遗……，此时眼前又变得神秘不可知，我是谁？我从何而来？此间又是何处？我激动不已。归来翻看速写本上记录着客观形象和主观的感受，久久不能平静。心里衍生出的形象已与客观对象产生了距离，他融合着我自身的情感，体现出一种主观创造的印记。桂北山区这一个极普通的黄昏，让我找到了一种感觉，找到一种情感的载体。”  （见张复兴《我来说我》）这种情感的载体当然是笔墨语言，但它记述的应该是客观形象和主观的感受。客观形象是什么呢？是越城岭大南山腹地一个叫甘家村的小村寨，是涧水与林木的交织跌宕，是山风与流泉的交响，是一个可以凝聚灵魂和精神的地方。这干百年来化育生灵，滋养文明，是苍茫、清绝、野遗、神秘不可知的瑶家村落，使张复兴找到了自己的精神栖息之地。他说：  “这里神奇的土地养育了这里的山民，山民厮守于此，改造着自然，享用着自然，显示着极强的生命力。抗争着命运、顺应着命运，演出了一出出悲欢离合的故事。在大自然面前，人显得那么无力，在命运面前人显得那么无奈。”  “我多次去桂北山区的许多地方，我深深爱上了这片土地。  ”在这种情感的驱使下，于是，他找到了在笔墨语言中诉说自我的感受的通衢。这种感受是“小我”的感受。
    中国山水画中个人语言诉说的小我，如果能引起人的共鸣，则“小我”成为“大我”，做到这一点，画便具有高贵品质。在后来的艺术探索中，张复兴情感进一步升华，因为他经常“脑子里又有一种朦朦胧胧的、依稀可见的境界，可能是桂北山区，可能又不是桂北山区”。此时，他的视野已经不局限于桂北山区，而是为一切具有桂北山区生命景象的山川代言。这样，一切养育中华民族的寻常山水景象统统成了他笔墨表现的对象。他的这种飞跃，有两层含义，一是思想境界的开阔，从具体的、具象的、小范围的生活感受扩展到广阔的、抽象的、大范围的生活感受。这是他心襟的宽广带来的观察、体验生活的自由。二是由于表现对象的自由，因而可以因心造境，从而带来了在笔墨书写上的自由，所以，他的笔墨更加灵动，表现的物象更加繁密。我们读张复兴的画，觉得他不仅为山川代言，也为我们代言，所以，他画中的“小我”就成了“大我”，这是他的画有大境界、大精神、大气象的原因。
    张复兴的寻常家山精神取向，决定了绘画的气运、图式和笔墨语言的特点。南齐谢赫在《古画品录》中将气韵生动列为六法第一，气韵是被历代画家视为神秘之物。宋·郭思《画论》）日：  “如其气韵，必在生知，固不可以巧密得，复不可以岁月到，默契神会，不知然而然也。”所以，古人认为“气韵不可学，此生而知之”。但是，也有人认为气韵是可以通过生活感受取得的。明·董其昌说：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成立鄞鄂，随手写出，皆为山水传神。”董其昌认为，改变和升华画家的精神气质，就可以间接地求取画中气韵生动的美感。张复兴确立了寻常家山的精神取向，他的人生境界进入了平和状态，气质必然升华，所以绘画中自然而然地有了生动的气韵。在他的寻常家山系列绘画作品中，他营造了一种朴素、洁雅、苍润、沉郁、沉着、明快的气韵。他的画，如《蜀山情怀》、《秋山疏雨》、  《山纳远风雨》、《和风远岫图》等，总有一条贯穿于全局的流动性的云或水在画中翻腾跳跃，它既是画中的活眼，又是画的气韵，既增加了画面的视觉张力，又增加了画面的韵致。这是一个最引人注目的统领整个画面的明线。这条明线虽带有强烈的主观设计性，但是却自然、贴切，毫无做作之感。与这条明线相呼应的还有两条暗线，一是由林木组成的呈C字形排列的物象系统，在自然界它是一个生物圆，在绘画中它是一个构筑画面的笔墨元素，画中林木苍翠润清、茂密葱茏，极具神秘、含蓄、厚重之感，是画家从生活中所得的鲜活感受，然后纯化成了笔墨语言。它也是以传统的书写方法融入现代意识后，表达个人对生活中物象的主观把握，这种书写方法，既有民族的审美特质，也有时代的精神取向，它将文化和生活，传统和现代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在具体的笔墨表现过程中，由于安排妥帖，各种杂树虽密密匝匝，相拥相呼，但互不相碍，而是更加和谐有序地联系在一起。这种安排，是气韵形成的第二个有机系统。画中的第二条暗线．也是气韵构成的第三个部分，是画中各种形态的山石。在张复兴的画中，以汁绿、土黄、赭石组合的山石，质地坚硬，色彩柔润，造型自然灵动而富有变化。整个山石系统的设色和云水林木相比呈灰调子，在画中起着重要的调节作用。山石的皴线和林木枝叶以及云水的勾线在方向上大体一致但又有变化，从而组成了云水、林山、山石三者合一的血肉相连之关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一个既分明又融洽的有机整体。这种表现手法说明了画家在观照生活的过程中充分了解了物情、物态和物理。石涛说：  “得乾坤之理者，山川之质也，得笔墨之法也，山川之饰也。”乾坤之理和山川之质是从生活中感悟的，所以，张复兴认为：  “中国山水画中诸多绘画语言的产生，都源于生活。悠久而精深的中华文化与中国山川，地貌的交融产生了中国山水画。”有了对生活的熟知，有了对物象的把握，有了对笔墨语言的提炼，画中气韵就会自然地呈现出来。
    从张复兴描绘气韵的研究中可以得知，气韵不仅可以生知，而且可以在适当地观照生活后得知。这就打破了前人关于气韵的神话之说。气韵有各种各样的形态表现，画中有了气韵，绘画未必就有高雅之格调。那些表现风诡云谲之气韵就不是我们所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而张复兴画中的气韵，是一种祥和、宁静、明快的气韵，这正是寻常家山周围处处盘桓升腾的瑞象，是我们生活中需要的正大气象。
    张复兴的寻常家山表现的是充实的生活体验，故其构图不同于那些冷寂、萧瑟的山水景象构图，他选择构图的绘画语言图式和表现的主题思想是吻合的。他的绘画构图中，以点线面交织而成的各种物象相互生发、重叠有序、错落有致，不仅没有迫塞之感，反而使人觉得境界幽深曲折，画中有画，飘荡的白云之下，有挺拔的古木，古朴的老屋之前，有跳跃的溪水，画中意象繁密，意蕴深刻，由景入境，视野开阔，表现了大山大水情怀，画中因物象充实而显得生机勃勃、真气弥漫。
    在满构图的艺术意象中，张复兴有意识地设计了一个富有韵律变化的平面构成，他将近中远景有序铺陈淡化，以不留痕迹的微妙过渡来表现一个近乎无层次整体的空间。这样做，避免了中国古代绘画三远构图中出现的为拉动空间距离而有意识地书写远景的做作，强调了面对真山真水的实际感受。当然，这种表现手法也只有极具绘画艺术表现手法的人才敢为，否则，整个构图就会有各种物象盘绕纡结而不透气，以至有让人窒息的感觉。张复兴采用了以密衬虚，以林木山石烘托出自溪水的做法，使画面处处留白以透出灵动的气机，这种虚处着眼，实处着力，密处着手的技巧是在他长期观察思考并大量借鉴传统绘画基础上的匠心独运，是一种创造性的笔墨图式书写，它不同于前人、今人，颇值玩索、推介。
    在表现寻常家山精神取向的意图设计中，张复兴的笔墨语言也起到至关重要的奠基作用。
    中国画是一种笔墨书写艺术，书写的性质不仅关系到画的品位，而且关乎画的风格。唐代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把用笔提高到对绘画起决定因素的位置。他认为：“夫象物须形似，形似须全其骨气，骨气形似皆本于立意而归乎用笔。”
    今人黄宾虹主张“作画全在用笔上下工夫”并说：  “国画艺术之精髓，高下之分，就在笔墨变化之中，既是笔笔分明，又能浑成一气。既是浑成，又能分明，其中变化就能透出造化的消息来”。黄宾虹断言“作画不求用笔，止谋局部烘染，终不成家”．
    张复兴以笔定形质，以墨分阴阳。他的用笔体现在线条上，其画通幅以一线贯之。他的线具有以下特点：
    （一）无始无终，浑然一体。
    线自一处起，化为各种物象的表现手段，最后，化为绘画的血脉。所以，线决定了他绘画的意境、气韵、格调以及价值形态和精神取向。张复兴的绘画线条，不知何处为起点，何处为终点。当然，他在绘画中肯定是有先落笔之处的，但是，当我们审视其画时，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线的起讫之处，可以说，画的上下左右及任何一个部位，都可以当作线的起点，也可以当作线的终点。他的画也许是从山石画起，也许是从林木画起，也许是从云水画起。但不管是从哪里画起，总是起于一线，然后笔笔生发，因着物象的特征，随机应变，这样，整个绘画就成了一个自然天成的艺术品。石涛说：“自一以分万，自万以治一，化一而成，天下之能事毕矣。”张复兴的画中线条就是自一分万，自万治一，只有达到这个境界，才能笔与墨分，产生一种华滋的境界，而作为产生这种效果的笔墨再也分不出你我来了。
    （二）精心设计，富有情趣。
    张复兴用密勾线编织一个视觉形象丰满的构图。在这种构图中．将主观感受和客观的山川景象结合起来，进而把从生活中得到的感悟提炼成笔墨语言并加以纯化，通过线条把各种山水景象凝定在一个平面上，编织组合成一个近乎无层次的空间，淡化了近景、中景、远景的空间距离。然后从密处着手，从虚处着眼，把画面的远景、中景通过线条的力度和墨色的微妙变化表现出来，有意强调并精心设计富有情趣的云水或空间留白以增加画面的空灵，或以密趁虚，使密疏之间产生虚实的对比并由此产生气韵，让它起到统领全局、表达境界、抒发情怀的作用，从而在整体上构筑一个全新的视觉效果。
    大局确定后，为了和谐地处理各种物象之间的关系：先用线作为联系的筋和脉络，使之有机地顺应于整个画面的大调子的要求，然后用线的一部分作为来表现物象的载体，书写成有代表性的画面组合元素。论者以为：  “线条的使用把绘画语言的古和今、生活的具象和从生活中提炼出的抽象有机地联系在一起，显示了文化的传承，同时，也显现了画家在绘画时的情绪。”此言不虚。
    在物象间的结构承接中，张复兴又设计了线条的表现形式：林木树石、老屋溪桥及其层峦起伏，云飞雾绕的自然生态被各种线条穿插交错地连接在一起，物象之间既有独立的象征意义和形式的美感，又不失去相呼相拥的姿态，彼此顾盼成趣。它是画家的寻常家山精神追求的具体反映，是一种人格文化的折射。
    （三）质朴刚健，灵动多姿。
    张复兴在绘画中用以表现物象的线条，无论长短、曲直、粗细，皆有质朴刚健，灵动多姿之感。线条之间，虽然阳刚之气充盈，但却朴实率真，一任自然，力度内敛，不做作、不雕琢、不板腐，更没有恣肆和狂放的情态。线条不管向哪个地方伸张，都不妨碍其他线条的张力迸发，线条之间不是相互削弱各自的作用，而是和谐相处，交相辉映，相得益彰。一根线条，在其他的线条映衬下更显得有艺术的感染力，长以短映衬，以短相破；粗以细相映衬，以细相破；彼此簇拥在一起，交织成一个个有生命的物象。这些线条本身具有物质之美，它们和物象的关系不粘不脱，独自成趣，却又是物象的构成元素。有人主张，线条不能和物象贴在一起，这种说法是对笔墨的片面理解，如果线条和物象不贴在一起，那么，笔墨就成了单纯的书写，脱离了物象的绘画，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想，它不仅不是绘画，而且也不是书法，因为书法的线条要贴在字的造型上，所以，我觉得张复兴绘画中笔墨和物象的关系就是线条和物象关系的最好示范。值得深层次思考的是，他的线条形态和他绘画的寻常家山的精神取向也是一致的。既然是寻常家山，当然要用质朴灵动的线条构筑质朴灵动的物象，而只有质朴灵动的物象，才能构筑质朴灵动的寻常家山。否则，就成豪华别墅了。
    综上所述，张复兴绘画意境和构成意境的图式以及构成的笔墨都和其精神取向是一致的。笔墨及其构图是技，意境是道，技与道的完全吻合，体现出一种人文精神。
    寻常家山精神取向及其笔墨构成的确立以及成功的结果标志着一个新的艺术审美境界的开辟，这个新的艺术审美境界，跳出了南宗和北宗的藩篱，是一个崭新的绘画艺术形式。按照这个路子走下去，前途海阔天空。张复兴的成功，为美术界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范例，它充分说明了，以中国文化为基础的中国绘画，道路是宽敞的，只要以生活为基础，以文化为方向，有自己的精神取向，就会取得丰硕的艺术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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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暂时没有内容！